取得頂尖大學學位後,進入百萬年薪的投行、律師行、科技巨頭、大型諮詢公司工作,多年來已成為精英學生固定的職業道路。然而,有名校畢業生批評,Z世代最聰明的一批人正將自己出賣給高薪但平庸瑣碎的工作,放棄了原本的夢想。
27歲牛津畢業生拒大行offer
寫書反思大公司瑣碎工作磨滅人才
現年27歲的Simon van Teutem是牛津大學政治學博士候選人、Our World in Data撰稿人。22歲從牛津大學本科畢業後,他拒絕了摩根士丹利和麥肯錫的工作邀約,而是選擇繼續攻讀牛津政治學碩士,同時在荷蘭獨立媒體De Correspondent任兼職政治記者。
今年,他出版著作《人才百慕達三角》(De bermudadriehoek van talent),討論年輕精英的聰明才智如何消失在毫無意義的工作中。
他對《財富》表示,寫書是因為目睹了聲名顯赫的大投行、諮詢公司將才華橫溢、富有創造力的年輕人吸入瑣碎工作的漩渦中,然後關上大門。每個人都說自己當銀行家只是為了獲得敲門磚,但最終卻往往在這個行業留了下來。
這些公司破解了缺乏安全感的超級成功人士的心理密碼,然後建立了一個自我強化的系統。
科學家淪為做平庸的工作
Van Teutem本人也經歷過才華被枯燥工作淹沒的挫折感。他長期癡迷經濟與政治,2018年作為本科生入學牛津,決心用自己的才能和特權幹一番事業。
兩年內,他先後在法巴銀行和摩根士丹利實習,在處理併購案時,常常累得趴在辦公桌上睡著,工作強度如同「從著火的房子中救出嬰兒」。
他澄清,自己並非那種認為所有公司都是「邪惡」的Z世代人,讓他感到不適的並非工作本身,他「只是覺得這份工作相當瑣碎或平凡。」
後來,他又到麥肯錫實習,在那裡工作看似更加光鮮,但同樣空洞。
我周圍都是火箭科學家,他們可以製造出非常酷的東西,但他們只是在建立簡單的Excel模型,或進行逆向工程以得出既定結論。
因機會成本滯留
拒絕全職工作機會後,Van Teutem轉而開始採訪那些接受了高薪offer的人。3年間,他他訪問了212位銀行家、顧問和律師,從實習生到合夥人,試圖理解為什麼如此多頂尖畢業生最終從事了他們私下討厭的工作。他總結道,造成損失的不是邪惡或貪婪,而是失去了潛力:「真正的傷害在於機會成本」。
他發現,金錢不是主要驅動因素,至少一開始並非如此。
最初的吸引力在於,大多數精英畢業生不會根據薪水來做決定,而是無限選擇的幻覺,以及社會地位。
升級獎勵只是幻覺
Van Teutem表示,在牛津,這種幻覺無處不在。銀行與諮詢公司主導招聘會,政府與非政府組織則靠後。他憶起首次接觸這個體系的經歷:法巴銀行在牛津高級餐廳為優等生舉辦晚宴,他最初只因經濟拮据想蹭免費餐點而申請參加,結果就去了這家銀行實習。
這是我們被訓練去玩的遊戲,你被塑造成這樣。你總在尋找下一個關卡,哈佛之後的哈佛,牛津之後的牛津。
當許多畢業生意識到畢業典禮結束後並沒有金星獎勵,下一階段不過是更高的薪水和更長的簡報,往往為時已晚。大多數人以為兩三年就能離開職場去追尋夢想,但真正做到的人卻寥寥無幾。
被困住的名校生律師 夢想逐漸消亡
書中講述了一位化名Hunter McCoy的受訪者野心被逐漸消磨的故事。McCoy原本計劃從政或進入智庫,夢想著未來從事倡議工作。從常春藤盟校法學院畢業後,McCoy加入了一間頂尖律師事務所,準備只待兩三年,還清學貸、賺夠自由追夢的錢就離職。他回憶:「成為一名律師從來不是我的夢想,我真的沒打算這麽做。」
但事實證明,自由是個不斷變動的目標。McCoy住在一個物價高昂的城市,周圍的同事每周工作100個小時,還要半夜搭的士回家。即使起薪高達12.5萬美元(約97.5萬港元),他也總是辦公室裡最窮的人。每一分獎金,每一個新頭銜,都讓他的「窮」更上一層樓。
高收入刺激高支出 不斷循環
陷阱慢慢收緊。先是按揭,然後是裝修,接著是悄悄蔓延的「生活方式通脹」。買了一間好公寓,就會再想要一個舒適的廚房。裝修好了廚房,就想要配套的刀具。每增加一個舒適體驗,就意味著要升級一次,為了保持這一切的完好,又要被迫加更多班。
高收入刺激高支出,高支出又會引發更高的支出。
他到45歲左右時,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,仍告訴自己很快就會離開。但歲月的沉澱已經變成了一種愧疚。
他對Van Teutem說:「因為我一直沒見過孩子們,因為我總是拼命工作,我告訴自己不行,我想再堅持幾年,因為至少這樣我能為孩子買樓,作為彌補我錯過那麼多的回報。」
最悲哀的是,McCoy不確定自己辭去高薪工作後還剩下什麼,不知道妻子是否還會留在他身邊。
Van Teutem表示:「我很慶幸自己沒有這麼做,因為你以為可以放心地做這些決定。但三年後,你可能就不是同一個人了。」
應建立鼓勵冒險的環境
Van Teutem認為,解決方案不在個人的道德覺醒,更多在於整個勞動體系的設計。他説:「你可以讓機構轉向變革或冒險」。他最欣賞矽谷初創公司孵化器Y Combinator,認為它降低了風險成本:小額資金、快速回饋,以及一種可以承受失敗的文化。
他建議政府也能效法這種模式。他舉例,1980年代,新加坡開始直接與企業競聘頂尖畢業生,最終將高階公務員薪資與私營部門掛鉤。雖然此舉頗具爭議,但它打造了一個能留住最優秀人才的國家。
非營利組織也吸取了類似教訓,如英國的Teach First和美國的Teach for America複製了諮詢業的招聘策略,精選候選人、打造「領導力計劃」品牌、快速賦予職責,以此吸引精英學生進入教室而非董事會。
Van Teutem希望大學和僱主能複製YC模式:降低嘗試的不利因素,提高試錯的聲望。
我們已將冒險當成一種特權,這才是真正的問題。